2026年晚间的大组共修会在慈济马六甲定期举办,资深志工张佛生(济行)受邀分享其中一场《法华七喻_譬喻品》中的〈火宅喻〉,讲述一位长者,为了让沉迷玩乐的孩子们惊觉危险并逃出火宅,长者运用了善巧方便法,告诉孩子们外面有三种特别的车子在等着他们,分别是譬喻“声闻乘”的羊车、譬喻“缘觉乘”的鹿车和譬喻“菩萨乘”的牛车。
“唯有真正入人群大承担,才能达到大白牛车(一佛乘)。”他说。
在许多人心目中,他是能将佛法说得幽默风趣又浅显易懂的志工之一。殊不知他打从年轻时从事教育工作,就有“研习佛法”及“说法”的善因缘,薰习至今已数十年。
◎ 被贴标签的童年
二十岁那年,他接受师资培训,父亲老怀告慰,家里好不容易栽培出了一名教师,这对食指浩繁、需要养育九位孩子的父母而言,是值得庆幸的一件事。
张佛生的父亲少年时由亲戚从中国带到南洋,曾从事农夫、割胶、除草、小贩等各种工作,四十岁成家后,即过着捉襟见肘的日子。他母亲割胶帮补家用,一家十一口粗茶淡饭过日子。犹记得有一次为了省钱,母亲背着病中的弟弟一路走走停停、到数公里外的中央医院求医。而排行第二的张佛生,幼时经常帮忙拔胶杯、收胶汁;长大一点,逢年过节都要和哥哥陪伴着爸爸,凌晨时分准时到宰猪场去批发、再踩着脚踏车到二、三十多公里外的乡下卖猪肉,直到中午时分才回。当时在寒夜和烈日下努力踩呀踩的他身心困乏,一心只想,这样的日子,以后别再过了。
六、七十年代的马来西亚国民型中学,虽然得到政府津贴,但学生仍需缴交一定的学费,像张佛生每月必须缴付十五令吉,这十五令吉足以让他吃上七十五盘两毛钱的炒米粉。由于父亲经常无法准时缴费,老师也不给予好脸色。因为在老师眼里,他和班上几个穷孩子,都是叛逆爱惹事的一群,即使上课乖乖没讲话,动辄也会被点名处罚、责骂。而且每年开学,学校董事部提供每班限量的免学费或半学费名额的优待,始终轮不到他。
家境贫穷、被贴标签……时日久了,青春期的他开始产生对抗之心:“既然觉得我坏,我就坏给你看。”因此,有时会故意捣蛋或挑衅老师,此举却换来责罚。
每每在填写志愿栏,他填写的行业是:小贩,老师嘲笑“没志气”叫改;后来他改写“老师”,老师不可置信的睁大眼睛说:“老师?你?”
中学毕业后,张佛生在一家百货市场当杂工,一日工资仅四令吉。后来师训学院开始招生,一位好友拿了份招生表格鼓励他申请。就此误打误撞,他踏上杏坛之路,也成就了当老师的“志愿”。
许多年后,他在一位致力推广亲子教育的台湾慈济志工、也是畅销作家卢苏伟的著作中看见一句话:“不要为孩子贴上标签。”当下他深深被触动:“我就是从小被贴标签长大的孩子。”
◎ 佛法启蒙与转化
1982年师训学院毕业后,被派往彭亨州一个小渔村教书十年。这小渔村偏远,没有自来水,只有井水,每天也只有十二小时的电源供应,故没有太多娱乐。他闲暇有机会,就跟随渔夫出海捕鱼,体验不一样的人生;但也因此有更多时间学佛。
张佛生与佛学因缘甚深,启蒙于小学就读一年的佛学学校;在渔村教书他有机会报名参加槟城佛总六年的佛学函授课程,也曾参与寺院举办的八关斋戒与短期出家修行等等。
长期研习佛法让他奠定厚实的佛学基础,也有机会在佛学班与众分享佛学典故和故事;学生和共修听众的护持与认可,让他对自己说法、传法的能力渐渐产生信心。
教书第五年,他被推荐担任代校长,两年后正式出任校长。这期间,他曾经历校长升级面试通知书误寄他校的插曲,幸好从一位相识未久的老师朋友口中获知面试已经开始,他却还没收到通知信,及时打电话往教育局询问。原本华小的升级面试已经结束,但在当时华小督学的帮助下,及时重新安排面试日期。在众多贵人的协助下,他才得以顺利升职。
回想当老师和校长的这一段经历,他用佛法诠释,觉得不可思议:“因缘真的很奇妙,很多机遇看似差一点错过,最终有贵人相助,让它以另一种方式回到我们身边。”由此他心中更笃定:弘法利生、救助苦难、付出无所求,诸佛菩萨,不会亏待自己。
但是他也坦言,当时对佛法的学习,多停留在理解层面,还没有真正走入人群去实践,直到后来遇见慈济,他才开始体会“做中学,学中觉”的意义。
1992年,他申请回到马六甲,当了三年小学校长,1995年任华小督学,努力帮助慈济马六甲推动“静思语教学”入校园。
当时一心想拓展教育志业、办好静思语教学讲座的慈济志工简慈露,为让更多人认识而积极奔走,因此结识文化小学张再祺校长,7月初经他引见而认识甫上任两周的马六甲华小督学张佛生。
“当时简师姐给我台湾吴秀英老师分享静思语教学的卡带,我听了很感动,感受到与传统教学不一样的方式,能与教育局提倡爱的教育相辅相成,因此在华小校长联谊会的合作下,积极号召教师和校长出席讲座。”
在多方推动下,1995年8月4日至9日,六位台湾资深教联会老师受邀首次巡回马来西亚(吉隆坡、芙蓉、马六甲、槟城、怡保等地),分享推动慈济精神入校园的经验。其中马六甲举办大型静思语教学讲座,吸引约七百位教育工作者参与,也间接促成马六甲“慈济教联会”的诞生,并由张佛生承担起1995及1996年组长重任。
◎ 放下铁饭碗的人
除了教联会,张佛生更和太太吴玉英(慈嵩)身体力行投入济贫教富工作,面对的是完全不同的世界。
他犹记得,首次访视踏入一个家庭,是身处在又脏又乱环境的两位智障兄弟,他们将馊食放入口,还和家禽生活在同一空间里。
“那一刻,我才真正理解什么叫做苦。”每一次的探访,志工们必须先协助整理环境,再耐心沟通,才成功把一只只家禽带出门,将人与家禽的生活分离,让兄弟俩能有比较好的家居空间。过程虽不容易,他却从助人的行动中,体会拔苦予乐的欢喜。
此外,他和志工们在资源有限的初期,一群人投入慈善、教育等各项活动。大家边做、边摸索、边承担,建立起深厚的法亲情谊。
后来因缘成熟,简慈露希望他能全职投入志业体,协助推动慈济志业。经三度邀约及多次思考,他做出重大决定:辞去教育督学职务,投入慈济志业。
这一决定引起州内教育界的关注,也为他带来家庭与经济上的巨大挑战,因为失去公务员福利,相等于一切重新来过,这对当时几位孩子还小、同时背负着房贷的夫妻俩而言,是非常挑战的一件事。
不仅同行及佛友劝谏,同样身为老师的太太吴玉英也坦承,当初的确“很挣扎”,不知要支持、还是阻止丈夫?后来想了很久,还是任由他去做自己喜欢的事:“至少我是公务员,家里还有一个人拥有稳定工作。”这份支持,成为张佛生最重要的后盾。
1996年中,他如愿以偿辞职,把房贷转给妻子,全心投入慈济,负责推动各项志业、制定新项目、草拟流程、承担活动策划、协调,也是司仪及讲座分享者的不二人选。活动结束后,他摇起笔杆,将过程、心得和志工口述分享的资料整理及融会贯通,为文宣品和《中南东马慈济年鉴》撰写志业简介及文字,成为记录志工历史足迹的功臣之一,过程不亦乐乎。
◎ 放下与承担之间
然而办事有力,面对人事却常陷于左右掣肘之境,常常面对“顺得哥来失嫂意”的窘境;在经历多次角色转换与内外重重压力下,在承担一年多以后毅然辞职。
“上天也很眷顾,辞职后在家当起补习老师,从起初的三、四位、到后来三四十位学生,生活得以维持。”张佛生说。
然而在家补习,最忙碌的是太太吴玉英,下午放学回到家,首先要清理场地,还有固定的家务事等等,完成后已达深夜,第二天清晨又要准备到学校。如此一来,最缺的是在家煮晚餐的时间。
张佛生不舍太太辛苦,于是转和两位志工合伙开一家安亲班,太太下班后也成为师资之一。
吴玉英说:“现在回想起来,也相当佩服当年的自己,因为连续几年,我天未亮出门教书,再回到家已经天黑了……不过日子就是这样过,我们不曾埋怨,因为当初也答应他,日子要彼此共同承担,我要支持他,不能让他感受到压力,也不希望他内疚。”张佛生在太太面前,也总是如如不动,仿佛一切压力,于他如浮云。
即便再忙,夫妻俩的心和慈济总是紧紧地相连在一起。他们深谙学佛如“盲龟浮木”,能遇明师教诲、“自种福田、自耕福缘”更是难得,因此不轻易中断学佛的因缘。为了平衡家业和志业,他们有一共同的默契,平时随身带着慈济志工服,轮流转换身份出门参与活动;遇到挫折或踢到铁板不轻言退转,或可以转换岗位继续精进,这样“藕断丝连”,心灵得以继续充电,不会断了慧命。
2012年,大爱幼儿园园长从缺,时任慈济马六甲分会执行长林玉招(慈恬)邀约张佛生,回归慈济志业体上班,直到2018年,五十八岁的他正式从职场上退休。
◎ 最精彩的一段路
回顾人生,张佛生认为人生最精彩的一段,莫过于参与慈济的岁月。
“我可说是伴随着慈济马六甲一起成长,几乎每一志业都亲身参与。”他感恩说。
从慈善访视、人医医疗、教育推展到人文志业承担,他的人生曾经有高潮迭起、也有低潮和挫折,更有“三进三退”的经历,但在志工法亲加油打气下,都一一成功克服。他在团体、人群中,有被需要的时刻,也有不被理解、面对压力睡不着的时候;但每一次波折,都让他学会沉淀、思考及转念;每一次他都提醒自己:“可以转换岗位,但不要离开。”
对他而言,“转换岗位”是让心有时间修复;等待因缘成熟,再从“心”出发。
“人生如人饮水,冷暖自知。”张佛生说,若没有走过低潮,就难以真正理解他人的苦;唯有经历过磨练和考验,才能多一分同理和包容。
一路走来,他始终相信,行善助人需要发心如初,因为所有真诚的付出,终究福不唐捐;再者,逆境来时不急着放弃,而是学会转念等待因缘;在磨合中不急着争输赢,因为成就大局,比成全自己更重要。
◎ 转换育人的道场
张佛生感恩多年来证严法师的教诲,把佛法生活化,菩萨人间化;实践人间菩萨道,支撑他度过一次次的人生起伏;还有随遇而安的性格、一路上贵人的相助,也让他从人事磨练中,让心灵慢慢得到疗愈。
虽已从职场退下,但每年农历新春,他总是忍不住在佛前许愿:“期盼佛力加持,让自己有因缘、有力量,可以再多做一些”;而这分愿心,总在因缘成熟时得到回应。
2021年,新冠疫情期间,人人禁足在家,志工开启线上品书会,邀请他每周数日导读证严上人讲述的佛学经典。起初他担心次数过于频密、身心无法负荷而婉拒,后来才答应下来,至今未停歇。
除了品书会,他也和太太一同投入环保志业,承担爱极乐环保教育站站长及展览的导览志工,将佛法与环保、时事课题相结合;也走入监狱弘法,在分会或慈诚共修、社区读书会中分享佛法与人生。
他曾经导读过《静思法髓妙莲华》、《无量义经》、《法譬如水》等经典。每回导读前,他总得花上许多时间理解重点、整理内容及制作简报;而且面对不同群体的需求,他总要准备不同内容,每一次他都视为再次整理自己、深化法义的机会,也因此发现自己对佛法的体悟愈来愈深刻。
“讲解一轮浑身是汗,只要听到有人说‘很有收获'、‘不虚此行',或是一句‘你分享的道理帮助我度过难关',就会觉得付出很值得。”对他而言,能在人心种下一颗善种子,便是最大的收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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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十六岁的张佛生曾经也想过,如果当初没有辞去公务员职务、没有投入慈济,也许人生会是另一番模样——仕途可能走得更高,生活也许更稳定,甚至拥有更多名与利。然而,历经人生起伏后,他反而更珍惜现在的心境。
“我的生活条件依然不缺,人生路更清晰,心灵更丰富。”
他认为人生真正的富足,不全然来自物质,而是内心是否安住。得与失之间,有些看似失去,其实,是上天的另一种成全与回馈。
如今的他,更愿意用宽容的眼光看待曾经发生的一切。因为他知道,生命里所有的苦,就如莲花池中的污泥,都是成长的养份,最终可以滋养、成长慧命,作为入人群结善缘,自度度他的重要能力。
